作者:月关
杨沅身边一共四个侍卫,留下两个,带了另外两个继续往宫门处走。
杨沅一边走,一边吩咐道:“一会儿,本官进宫,你们盯住那位郭姑娘。”
杨沅可是在上衙途中被郭玉岫拦住告状的,现在他要替郭玉岫出头,郭玉岫反而要选择告御状了?
杨沅心中顿时便有了疑虑,只是这姑娘什么动机,实在不好揣度,所以先叫人盯住便是。
杨沅现在是谏议大夫,是个“会儿”,专业喷子,自然有权觐见天子。
消息报进宫里,赵瑗有些诧异。
不过,一直以来,杨沅每有动议,莫不符合他的心意,他对这个臣子可是极为青睐的。
赵瑗放下药碗,便吩咐道:“快快宣他进宫。”
杨沅被引进宫来,见到了赵瑗,把事情一说,赵瑗便皱了皱眉。
虽说他有心栽培杨沅,不希望杨沅变成个“万人恨”,但他也不希望杨沅韬光隐晦到这般程度。
为了一个女人想参加科考,急急进宫见驾,至于吗?
多少国家大家要处理呢,这也叫个事儿?
不过,当杨沅顺嘴说到了此番之所以要进宫见驾,是因为礼部两位侍郎为此相争不下,临安许多大儒纷纷下场表态时,赵瑗便一下子精神起来了。
“理学?哼!性命之学?哼!修身养性以致圣?哼!”
赵瑗一连三个哼,把杨沅都给哼懵了。
他还没见过这位官家表现的如此激动。
赵瑗愤然道:“理学浮夸务虚,坐而高谈,一无是处!较之蜀学,相去甚远,不,简直是云泥之别,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学罢了!”
敢情这位官家还是个蜀学的粉丝。
宋时学术主要有三大流派,洛学(理学)、新学和蜀学。
赵瑗对蜀学推崇备至,他最看不上的就是理学,说看不上都是客气的,这位皇帝简直是对理学深恶痛绝。
这一点参政陈俊卿最清楚不过,因为陈俊卿就是信奉蜀学的,而且他曾是赵瑗的老师。
赵瑗提笔写了一封手谕:“杨卿,你做的对,持朕手谕,先让有司把这位郭姓女子报考之事就地解决了。总不能因为他们辩学,耽误了人家的大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杨沅捧了皇帝手谕就退下了。
“来人,两日后诵读书院有一场论道,三日后万松书院还有一场讲会,派人去,将与会名士的发言记下,朕要看。”
因为这事儿,赵瑗倒是想起来了。
他深厌理学,不过自从登基之后,一时间倒是没想到去理会这项学术。
今日杨沅一说,赵瑗就起了整顿学术的念头,理学这种害人的伪学,应该摈斥勿用才对。
不过,天子一言一行皆须谨慎,他倒要先看看当世大儒们都有什么看法。
杨沅出了皇宫,郭玉岫正被他的四名侍卫严密保护在中间。
杨沅笑道:“本官已经拿到陛下的手谕,现在就送你去办理在临安应试的手续,咱们这就去临安府。”
郭玉岫听了只觉哭笑不得,这人太热情了……也不好。
可她打的幌子就是要参加解试,没道理提出反对。
郭玉岫只好做出一副欢喜不禁的模样,谢过了杨沅,随他同往临安府。
乔老爷一听杨沅来了,眼皮子就是一阵急跳,慌忙迎出府来。
得知是为了送人应试,而且还有圣上的手谕,乔老爷才松了口气,亲自陪着杨沅和郭玉岫去办理相应的手续。
宋押司验看了郭玉岫的过所和公牒,给她开了准考证。
杨沅便对郭玉岫道:“因为姑娘之事,朝野中近来多有议论,风波着实不断。不过,你不要担心,只管安心赴考。你们四个……”
杨沅看向他的四名侍卫,正色道:“从现在起,贴身保护郭姑娘,直到考试完成,以防有人对郭姑娘有所不利。”
杨沅说着,向一名侍卫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。
来时路上,杨沅已经对他有所嘱咐,他自然会明白要做什么。
“杨谏议,大可不必,杨……”
郭玉岫尔康手,可杨沅已经转身,与乔贞回了签押房了。
杨沅一名侍卫笑吟吟地道:“姑娘不必忐忑,在你应试期间,我们四人会随行保护,断然不会叫人干扰了姑娘应试的大事的。”
杨沅和乔贞回到签押房,乔贞因为杨沅的突如其来,很是受了一番惊吓。
现在知道只是这样一件小事,而且已经办妥,也就松了口气。
乔老爷笑吟吟地道:“杨谏议难得回我临安府一趟,就不要忙着走了吧。乔某把几位同僚喊来,咱们今晚小酌几杯?”
杨沅道:“不忙不忙。宋押司,你把刚才记下的那位郭姑娘的甲历给我看看。”
郭玉岫的公牒只是证明她取得了童生身份的证据,上边有姓名、籍贯、获得童生资格的时间等等,比较简单。
但她的过所就相当于户籍证明,那就记得很是详细了。
因为人是杨沅亲自送来的,宋押司还以为杨沅知道那位郭姑娘的底细。所以他看到“过所”时,虽然颇为吃惊,却也没说什么。
这时听杨沅一问,才隐隐感觉不对,难不成这位杨谏议也不清楚那郭姑娘的底细?
因为郭玉岫是特旨跨籍参考,所以宋押司抄录下来的讯息尤其的详细。
杨沅将郭玉岫的资料接在身上,仔细看了看。
祖籍陇干(甘肃静宁),现居金州(陕西安康)。
郭玉岫的上三代祖先,曾祖郭成,原雄州防御史,已卒;祖父郭浩,检校少保,金、房、开、达四州经略安抚使,知金州,已卒;父郭淮,原开州经略安抚使,已卒。
杨沅愈发觉得其中大有文章了,他点了点那份簿册,有些诧异地道:“这位郭姑娘,还是一位将门虎女呢?”
杨沅看那记录的时候,乔贞就站在旁边,看的一清二楚。
他原是转运司的官员,对于大宋各地重要官员大都有所了解。
这时听杨沅满是诧异的语气,忍不住多了句嘴:“我大宋西军,有川陕三大帅,是为吴、杨、郭三家。
看这甲历,这位郭玉岫郭姑娘,应该就是郭大帅家的孙女儿了,怎么杨谏议你不知道吗?”
第667章 木易先生
杨沅听乔贞一说,心中疑虑顿时更深。
做为郭家的女公子,郭玉岫没必要参加科举吧。
就算她想参加,为何金州地方官府不允许她报名呢?
以郭家在当地的势力,金州就如同郭家的,在法无禁止的情况下,金州地方官府有必要得罪郭家?
想到此处,杨沅便随乔贞回了他的签押房,向他虚心求教。
乔贞好不懊恼,无意中多了句嘴,也不知会惹出什么祸事来。
乔贞只好战战兢兢、小心翼翼地挑他觉得可以说的讲了一些。
大宋西军在靖康之后,较从前已经开始没落,不过虎死不倒威,渐渐形成三大势力,分别是吴家、杨家和郭家。
如今吴家地盘最大,几乎囊括了利州西路,势力最强,抵挡在临洮前面。
所以,如今等于是吴家同时面对西面的大夏和北面的金国。
杨家和郭家共同控制着利州东路,并肩面对北方的金人。
郭大帅去世十多年了,他去世时,其子嗣年纪尚轻,资历、威望不足以统帅所部。
由于西军所处的环境,所以西军只尊崇强者。
如果你无法表现出与你的身份相应的能力,那么不管你是谁,也休想获得西军将士的认可与服从。
如此一来,继任金州之主的就是郭浩的得力部将温泫臣了。
郭家子弟仍在军中,继续成长打熬资历,毕竟是旧主后人,颇受关照,并不曾受到打压。
经过十多年的成长,郭家子弟渐渐羽翼丰满起来,开始有意于拿回金州之主的位子。
可是这时候,温将军似乎不舍得放手了。
同时,对郭家子弟们来说,谁能拿得回来,谁显然就是郭家今后的家主,所以郭家内部也有争斗。
乔贞点到为止,含糊一番,便笑道:“乔某曾任益州(成都)转运副使,所以对他们的事略有耳闻,不过所知也就这些,呵呵……”
虽然乔贞语焉不详,但杨沅已经能够想象西南地区的复杂形势了,也预料到这位郭姑娘参加科考的目的恐怕不是那么简单。
这是要玩大宋版的“女驸马?”
可女驸马考状元,是为了和心上人结为夫妻,这郭玉岫参加科考目的又是什么?
如今既已来了,又搭了人家的人情,杨沅也不好甩袖就走。
所以,当晚杨沅便与临安府一众同僚旧友欢宴了一回。
待酒筵散时,已是月在当空,夜已深沉。
鹿溪现在有了身孕,不好扰她睡眠,杨沅便信步去了李师师那里。
李师师见了杨沅便笑道:“前两日才刚来,怎么今日又来了?”
杨沅道:“杨某知恩图报,总不能‘新人上了床,媒人抛过墙’吧。”
李师师便笑啐他一口:“连媒人也要拖上床,二郎真是禽兽。”
杨沅就笑道:“绝世风情李夫人,既然为人作媒,那自身难保也是应有之义,你早该有此准备才对。”
二人说笑了一阵,李师师便道:“看你满嘴的酒气,我去给你沏壶新茶来。”
“去吧!”
杨沅在李师师丰臀上拍了一巴掌,便牵着杨省儿的小手,教他蹒跚学步去了。
二人哄着省儿又玩一阵,就让陈二娘和丫鬟把省儿抱去让他睡觉,两人对坐窗前,品茗闲话。
师师笑道:“听说有位来自川陕的姑娘,要考举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