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设计师 第137章

作者:远方来

“嗯?”顾时雪疑惑了一下,摊开书本仔细感受了一下:“还真是。”

陆望笑道:“这并非普通纸张,而是神霞山特有的青檀木做的纸,天然就是当符纸的好材料,这本书你随便撕下来一页,用来画符,都不比那老槐树的槐树皮差。而且你实际上连画符都不用,书上所有记录的雷法符箓,你只需渡入一口真气,唤醒符胆,就可以直接使用。”

顾时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:“也就是说,这不仅是一本书,还是一百多张品秩极高的五雷正法符箓?”

陆望点了点头。顾时雪倒吸一口冷气,顿时感觉手中的《神霄录》又变得更沉了起来。

她对战过照彻,在最后能赢,完全是因为先前已经交手了两次,将照彻的手段、性格都摸索得差不多了,对症下药,因此才能胜,但正因为如此,才知道小宗师到底有多强,如果是普通的遭遇战,那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,会被直接碾压。

但有《神霄录》在手,一百多张雷法符箓........那是真的能用宝贝把人砸死。

果然最强的是钞能力。

顾时雪先是惊喜,旋即摇头道:“除非是到了生死关头,不然我才舍不得用呢。如此宝贵,我更得好好珍藏了。”

陆望笑道:“善哉。”

顾时雪既有种身怀重宝的飘飘然,又有些无功不受禄的愧怍。仔细想了想,神霞山大天师不可能不知道这本《神霄录》的珍贵,但依旧将书如此郑重地交到她手上,自然是叫她好好使用的意思。这时候她再回去说不要,那简直就是不给人面子。

顾时雪深吸一口气,道:“大天师如此厚望,那我必须全力以赴了。”

陆望笑了一笑,正要开口说话,忽然间有了种背后嗖嗖凉的感觉,像是被一阵寒风刮了一下。他的一双猫眼忍不住缩了一下,往回看了看,身后是青青的绿草。陆望略微有些疑惑,一时间却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。

顾时雪走入神霞山给她准备的房间。神霞山的知客厅,布置精巧,院中树木山石皆好,左右两间房,她和阿瓜一人一间,她的那间屋内墙壁上挂着一副字画,上书“山高道远”四字,两边一对高几,几上茗碗花瓶茶具俱备,两张美人靠,屋子正中摆着屏风,后方是床和浴桶。

顾时雪心情愉悦,住的地方还挺好。

她舒舒服服地在美人靠躺椅上坐下来,开始研习《神霄录》。

五雷正法,道门万法之首,《雷说》云,“夫雷霆者,天地枢机。”

所谓五雷,分属五脏。《道法宗旨图衍义》曰:“五气朝元,一尘不染,能清能净,是曰无漏,肝为东魂之木,肺为西魄之金,心乃南神之火,肾是北精之水,脾至中宫之土。是以圣人眼不视而魂归于肝,耳不闻精在于肾,舌不味而神在于心,鼻不香而魄在于肺,四肢不动而意在于脾。故曰攒簇五雷。”

无漏。

顾时雪眉毛一挑,没想到在这地方居然也能看到无漏二字,而且在仔细看,就发觉这个“无漏”,与武道上的炼体第三层,那个脱胎于“无漏金身”说法的无漏,似是而非。

佛道两家,有些词汇相同,但涵义却完全不一样。

比如《神霄录》上就写,想要攒聚五炁,化为五雷,首先需要斩除五漏,这五漏指的就是五脏六腑之“漏”,换而言之,就是要将功力练进肺腑中,而佛门同样有五漏的说法,说“男有七宝,女有五漏”,此五漏者,“一漏不能为身主。二漏不能为家主。三漏不能为人主。四漏不能为物主。五漏不能为圣主。”

《神霄录》中所谓无漏,即斩除五漏,看似在是说炼体,其实反倒是练气。

这也是修炼五雷正法的第一步。

五雷正法,其中这个“正”字,就是在说这种方式才是正统,其余都是旁门左道。原因在于,雷法凶猛,如果没有达成斩除五漏攒聚五炁的这一步,那么施展雷法不仅伤人,而且伤及,所以一些没有修成正法的道士,贸然使用雷法,往往会落个残疾的下场,或者就是折寿,当场暴毙的也不在少数。

顾时雪看得心惊肉跳,连忙抱起旁边的白渔,仔仔细细检查。白渔歪了歪脑袋,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。顾时雪上看下看,感觉白渔外表似乎没有什么残疾的毛病,心想说不定伤在什么隐秘的地方.......一双手朝着猫屁股伸过去,白渔一尾巴将顾时雪的咸猪手甩开,问道:“你干嘛?”

顾时雪正色道:“我在给你检查身体!”

顾时雪关切道:“白渔,你使用雷法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身体不太舒服?”

白渔道:“没有啊。就和呼吸喝水一样。”

顾时雪沉默了一下。

这猫,无师自通,天然就斩除了五漏,抵达了雷法中的“无漏”之境。

可恶,何等令人嫉妒的天赋!

顾时雪气呼呼地将白渔扔到床上,继续看书。白渔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过她也懒得思考这么多,打了个哈欠,又蹿过来,用脑袋拱了拱,顶开顾时雪的手臂,从小姑娘的臂弯下面钻进来,盘在她的腿上,继续和顾时雪一起看书。

在如何修炼“无漏”上,《神霄录》不是用文字,而是用一道《五雷招来咒》来描述。所谓五雷招来,就是将真气汇聚在心、肝、肺、肾、脾中,五炁朝元,迸发雷光,换而言之,画符就是修炼的过程。顾时雪在书上仔仔细细看过两遍之后,从自己的包裹当中找出一张槐树皮,又咬开手指,将自己的血滴入丹砂中,调成墨汁,开始画符。

当初的槐树皮,她得了一共十二张,四张画成灵官定魂符,两张画成天师斩妖符,眼下还剩下六张空白的。

点符头,请符神,填符腹.......

前三个步骤一气呵成。顾时雪现在画符已经越来越熟练了,但到了第四步,画符胆,就有些艰难了起来。顾时雪感觉到自己每勾画一笔,体内的气机就随之流转,在自身五脏之间缓缓游移,但总是很难聚合起来。她的修为似乎还不太够。

她如今炼体才抵达入骨境界,起步不久,还不曾锻炼至内脏骨骼。体魄与气韵,二者就像是路和车的关系,道路还没有修好,就仿佛是只有一条陡峭山岭上的羊肠小道,自身气机在其中行走起来,自然极为艰难。顾时雪在画符胆这一步跌跌撞撞,盘旋了良久,好不容易才将一气贯通。

最后一笔,叉符脚。

顾时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
一次成功。

槐树皮上灵气流溢,隐约有雷光在树皮纹路之间流转。

五雷三千将,雷流八蛮兵,火光烧世界,邪魔化灰尘。

第一百三十三章她来了

画完五雷招来咒,顾时雪合上《神霄录》,心想今天的修炼大概就到这里了。

一张五雷招来咒就让她有些疲惫,感觉比和人比武一场还消耗精力。而且顾时雪揉了揉自己的肚子,感觉脏腑居然都在隐隐作痛。

不仅消耗精气神,而且居然还有点儿伤身?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,顾时雪暗暗心惊,不愧是万法之首,够霸道啊,她还是严格按照正法的步骤画的符,这都有些让自己吃不消,要是以旁门邪法施展雷咒,那得是怎样一副惨烈景象?

怪不得修炼雷法的人少。

道门没有什么不沾荤腥的禁忌,因此神霞山提供的饭菜里面有肉,顾时雪吃过晚餐之后,窝在自己的房间里,开始思考起楚红娘的事情。小姑娘左思右想了一阵,拿出自己那本没写完的《雷雨》,对陆望道:“你说楚红娘的这个故事能不能放在我的剧本里?”

陆望笑道:“如果单纯是一个村妇被陷害而死,以此反映女性的压迫,那倒是可以,涉及到鬼魂什么的,就不必了。整个剧情总共就四幕,篇幅有限,想反映的东西越多,势必造成笔力越浅。所以我说——”

顾时雪接口道:“情节要简单,但情感要复杂。”

陆望笑道:“没错。”

顾时雪想了想,道:“不过楚红娘的事情,值得我另写一篇文章。”

她拿出纸笔来。

写文章,其实就是个思考的过程,顾时雪这会儿面临的问题就是,到时候真到了戒鬼井,却不知道和楚红娘说什么。开解?安慰?劝她放弃仇恨?或者站在楚红娘的角度去声讨那些害她的人?

先前陆望从楚红娘延伸出去,提到了“民主”的话题。顾时雪觉得这个方向没错,但是跑题有点儿远了,楚红娘身上还有其他值得思考的地方,折射出深刻的社会问题。但那到底是什么呢?或许搞清楚了这些,她才能真正明白如何面对楚红娘。

顾时雪思考良久,终于动笔。

在白纸上写下《旧社会将人变成鬼》这个标题。

陆望看得有些惊奇,道:“这个题目很好,但是难写,你已经有想法了?”

顾时雪忽然泄了气:“没有。感觉思路太多太乱了。”

她对着白纸发了一阵呆,道:“陆望,你和我随便讲点东西吧,我头疼。”

陆望笑了笑,然后道:“有件事情我还真可以跟你讲讲。当初你在淮远城大演武场怒骂下方观众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,你做错了一件事。”

顾时雪震惊无比:“我错了?难道我说的那些话不对?”

陆望慢条斯理道:“对是对,但错也是错了。我慢慢来和你说。你看,时雪,其实有一点你没发现,你是与众不同的。不是说因为你遇到了我或者你习武,而是因为,你是顾咏芝的女儿,你出生在一个开明的家庭里,在启蒙的时候,就接触到过来自西方的知识。你从小就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了这样的认知,就是要面向世界,学习西方的先进知识,而后你到了东郡,也亲眼见识了工业化带来的改变。”

“这种视野,就是你的与众不同之处。但是你没有意识到,别人不是这样的。”

顾时雪似懂非懂,迷糊道:“可是........这是我的错吗?我.......错了??”

小姑娘在有些时候,对于“对错”这回事异常执着。

陆望道:“我举个例子。有一个农民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走过最远的路,就是从乡下到镇上去赶集。这样的一个农民,你和他说什么工业化毫无意义,因为他没见过。他的世界里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
“回到淮远。淮远最大的问题就在于.......太多的人,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他们的那个江湖。从生到死,一辈子都是纯粹的江湖人,虽然淮远南边就是南城,虽然知道洋人很可恶,但对于他们来说,那些东西都太遥远了,所以江湖人就是会注重名利的,就是要争夺榜单名次,就是会如此这般。他们有自己的........局限性。这时候你和他们说一些别的东西,他们才不会听,他们只会觉得,你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,说了些莫名其妙的屁话。”

顾时雪怔了一下。

陆望道:“所以时雪,如果只是从道理的角度,你对他们的指责和批评,没有错。但是如果我们是想要将这番话说到人心里去,那你当时就错了,因为别人听不进去。甚至于之后王星怜一脚踩碎大演武场,固然很爽,也很有历史意义,但放在当时,对于那些淮远武人来说,其实是不太能理解的。”

顾时雪茫然道:“那该如何?”

陆望笑道:“这就要靠行动和教育。只能说,在接触到更多的事情之后,那些淮远人说不定才会去重新理解你和王星怜当日的所作所为。”

顾时雪道:“陆望,我懂你意思了。你是说,不能光顾着自己讲道理,还要接地气对不对?”

陆望点头,真是孺子可教。稍微一停顿,他又道:“书籍的意义也在与此。有些事情我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,但书籍却可以让我们接触到,从而产生共感。你若是写《旧社会将人变成鬼》,我觉得与其讲大道理,不如和人说些小故事。楚红娘的故事自然是一个,但是当初,季姜身上的小忧愁,其实也是一个。”

顾时雪点头道:“我隐约是明白了。”

顾时雪又一拍大腿,叫道:“好,我有灵感了!”

小姑娘提起笔,唰唰唰写了一页纸,莫约六七百个字,然后再次一拍大腿,叫道:“好,我灵感没了!”

刚刚写了一点,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。陆望暗笑不已,道:“别着急,慢慢来。一天想不好,就多想几天。”

顾时雪完全进入卡文的痛苦状态,愁眉不展。如此一个晚上过去,顾时雪走路的时候也在想,练功的时候也在想,躺在床上还在想,以至于有些失眠。到了半夜,迷迷糊糊之间,顾时雪忽然听到一声脆响——

呯!

那是花瓶落地,碎裂开来的声音,在幽暗宁静的夜色中,惊心动魄的刺耳。顾时雪心脏猛地抖了一下,但居然还没清醒过来,半梦半醒间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起床去看发生了什么,而是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,脑袋也缩入被窝里。

窗外似乎是起了风。那风来得突然,越来越大, 越来越大,以至于让窗户都发出哗啦啦的响声,。陆望、苏瑶和白渔接连惊醒过来。苏瑶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,惊恐道:“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!”

白渔伸出爪子,一把将苏瑶按住。不要管,继续睡,遇到困难就睡大觉。

陆望头皮一阵阵发麻,忍不住站了起来,背后毛发炸起,警惕地盯着窗户那一边。窗外的声响越来越大,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使劲拍打着窗户似的。顾时雪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儿,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,脸色惨白地问道:“陆陆陆陆望,咋回事儿啊?”

顾时雪姑娘不怕人,但鬼还是很怕的。

陆望苦笑道:“这不是一目了然吗,你白天才答应了大天师要除鬼,到了晚上,楚红娘亲自找过来了呗.......”

第一百三十四章晚上好,不好也可以

顾时雪一听这话,在被窝里呜咽出声,哭哭啼啼道:“那咱们不是死定了.......陆望你说,咱们这时候如果说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,她能不能放过咱们啊?”

苏瑶呜呜地哭起来:“见鬼了见鬼了,怎么办怎么办,白渔姐姐想想办法啊!”

白渔想了想,对着窗外的那股狂风道:“晚上好?”

狂风依旧拍打着窗户。白渔琢磨了一下,补充道:“那不好也可以。”

陆望强装镇定,笑道:“你们放心,楚红娘毕竟还被镇压在戒鬼井中,能渗透出来的力量微不足道,根本伤不了人,也就吓吓人而已。”

这是真话。但话虽如此,陆望还是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,这场面,确实吓人。

顾时雪愣了一下,道:“好像也是哦。不然她敲这么半天,这么连一扇窗户都对付不了.......”

话音刚落,咔嚓一声,窗户猛地被风吹开,一股湿寒气息随着风席卷而来,充塞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,让人遍体发凉。顾时雪尖叫一声,一下子用被子蒙住脑袋:“我错啦我错啦!”

就像是一条长长的透明舌头从窗口挤进来,津津有味地舔舐着屋内的所有东西。屋里的花瓶、书架都在风中摇晃,苏瑶也和顾时雪一同发出尖叫,简直是要屁滚尿流,陆望猛地一跃,跳到书桌上,尾巴一甩,将要翻倒下去的花瓶扶住,同时伸出爪子,掀开放在书桌上的《神霄录》。

雷法至阳至刚,最为克制鬼物,这本记载道门无上雷法的书籍一经翻开,屋内的阴寒之意顿时消退,狂风无可奈何地退散。

陆望扭过头,道:“你也真是自乱阵脚,明明边上就有克制鬼物的东西,结果偏要往被窝里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