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设计师 第197章

作者:远方来

这话说得就有点儿不客气了。顾时雪咳嗽了一声,感觉有些灰头土脸的,但她没有动怒,而是疑惑地道:“我心境当真这么不好?”

楚红娘道:“我从不骗人。”

周围环绕的那股阴风随之消散。楚红娘显然是又缩回了剑里,顾时雪敲了两下木剑,她都没出来,估计是养精蓄锐去了。顾时雪也搞不清楚这尊女鬼如今到底是什么状况,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,当初她“拔树”,其实让楚红娘消耗不小,这段时日应该是还没回复过来。

顾时雪又问陆望:“我心境难道很糟?”

陆望想了想,道:“其实我一直疑惑一件事,时雪。按理来说,以你的悟性,又有龙脂玉辅助,早就该推开玄门,踏入炼神之道了。但是现在,你在这方面都迟迟没有一丝一毫突破的迹象。”

顾时雪咬着下嘴唇:“呜.......”

陆望笑道:“不过楚红娘的话,其实很没道理,你没必要听。她是鬼物,之于煞气,如鱼得水,但你让人泡在水里,难道淹死了还要怪人水性不好?明显是在甩锅。”

顾时雪气哼哼道:“有道理!”

话虽如此,但顾时雪心中仍有些焦虑。师父的小重楼拳法奥妙,蕴养神魂体魄于无形之中,炼拳便是炼神。哪怕没有突破,这么多年下来,她也应该神魂茁壮才对,但却始终没有这样的感觉。还有丹鼎派的太虚炉鼎,她也尝试过几次,但每次都不得其门而入,像是被一叶障目,目不见睫。

陆望忽然一拍猫脑袋,道:“该不会你遇上心魔了吧?”

顾时雪疑惑道:“心魔?”

陆望道:“就是心障。每个人都不可能明心见性完美无瑕,心魔必然存在,无非大小而已。这东西在炼神上是必然会遇到的,不过大多数人是在踏入无忧的时候才会遇到心魔,提前遇到的虽然少,但也有。你说不定就是那种特别早的,还在玄门的门槛上就遇到心魔了。”

顾时雪问道:“如果真是心魔,那怎么办啊?”

陆望想了想:“每个人的心魔都有所不同,不能一概而论。不过要问怎么办,首先还是得知道心魔是什么才行,要知道是什么,才能战胜心魔。你有没有什么难解的心结?”

顾时雪愣了一下,道:“难解的心结......那可太多了。”

九夏的种种落后,种种不平,种种无奈,都让她忧愤不已,无法释怀。

陆望想了想,道:“有一种方法,能让你真真切切地见到自己的心魔。”

顾时雪连忙正坐起来,道:“请讲。”

陆望一字一顿道:

“五停心观。”

第二十五章 五停心观

楚红娘的嗤笑声忽然从木剑中冒出来:“秃驴的东西,屁用没有。”

顾时雪大惊:“五停心观是什么我都不知道,你这个女鬼,怎么比我懂得都多?”

楚红娘又没声音了。

陆望咳嗽了一声,解释道:“五停心观是佛门的一种修行之法。佛道两教,在炼神上都有独到之处,道门重在炼,而佛门则重在悟。你看这个悟字,左边是心,右边是我,悟的就是心中之我,也就是本心、本我。佛门最擅长的就是明心见性,直指内心。”

陆望道:“五停心观就是佛门的五种观想法。其一为不净观,又称白骨观,是观察一切根身器界皆属不净,以停止贪、色之欲。其二是慈悲观,观察一切众生痛苦可怜之相,以停止嗔恚之念。其三是因缘观,观察一切法皆从因缘生,前因后果,空无自性,历历分明,以停止愚痴。其四为念佛观,是观察佛身相好,功德庄严,以停止业障。其五则为数息观,观察呼吸出入之相,每一出入,皆暗数自一至十,乃至一至五十,一百等,以得正定,停止散乱之心。”

顾时雪听得头晕:“这佛门的功法一套套的,都是术语,搞不明白。”

楚红娘道:“当年有个秃驴尝试用五停心观这玩意儿来度化我,唠唠叨叨,烦得要死,被我赶跑了。那秃驴本事没有,逃命确实一流。”

顾时雪气道:“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?!这样冷不丁突然冒出来一句很吓人的诶!”

陆望道:“反正简单来讲,就是这五停心观能让你达到五蕴皆空的境界。心魔这东西无形无影,看不见摸不着,潜藏在你的意识之中,就像是黑暗中的一个影子,找也找不着。但当你将其他的念头一一摒除了,整个人变成一张白纸,最后还挥之不去的,那自然就是心魔了。那时候,你就能见到自己的心魔是什么东西。”

顾时雪一拍手:“这方法不错!”

顾时雪又捂着额头,痛惜道:“我当初在河泽点灯寺怎么就没学学什么五停心观!陆望,你说到了安塞,还有没有这机会啊?”

陆望想了想:“安塞那边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叫得出名字的佛寺。但回头你到了出云,那地方佛寺挺多的,和中原佛教一脉相承,肯定有五停心观的修行之法。这也不是什么特别精神的东西。”

顾时雪微妙不已:“我一个九夏人,居然要跑到出云去学佛.......”

顾时雪道:“也不是不行。但我出云官话不太会讲,我担心到时候听不懂啊?”

陆望道:“没事儿。他们的书,用的都是九夏字。”

毕竟是九夏几千年的属国。

顾时雪松了一口气,而后往外面望了望,奇异道:“还真遇上土匪了啊?”

片刻之后,十几名汉子一拥而入,咋咋呼呼地闯入破庙之中。他们是循着火光而来的,三更半夜,在山上点起一堆篝火,一看就是不长眼的过路行人。再一瞧,哟呵,居然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?这运气也忒好。一众喽啰围在破庙外面摇旗呐喊,在众人的簇拥之下,一名疑似大当家的人物提着两把柴刀走了出来,哇呀呀大笑道:“今天可算逮着了一只肥羊!”

顾时雪啼笑皆非,看着这群手持锄头草叉的“悍匪”。这些人一个个都瘦的皮包骨头,和麻杆似的,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,就这也出来打劫?安塞的土匪也太惨了吧。当初她在青阳镇外面杀那什么忠义寨,人家那才像是土匪,一个个身强体壮的,甚至还有十几匹马,几十条枪,至于这帮人,简直就像是要饭的。

至于那个大当家,身上比其他人稍微多出几两肉,一双胳膊瘦而精悍,满是铁疙瘩般的肌肉。不过顾时雪一眼看出,这人也就是壮实了一点,其实全无半点修为。

顾时雪原本还想着杀几个土匪养剑,但这会儿一看到这些土匪的样子,心中杀意消去了不少,平静地问道:“那你们打算对我怎么样?”

“自然是......”一众土匪心猿意马,忽然有人叫道:“我们大当家还缺个压寨夫人,不如把她绑回去!”

大当家骂道:“他妈的,自己都快饿死了,还养个屁女人!”

大当家甩了甩自己的两把柴刀,指了指顾时雪,道:“算你今天运气好!乖乖把钱财交出来,饶你不死!”

顾时雪施施然地站起身来,往前一步。大当家本能地意识到不妙,但还没反应过来,眼前一花,手中的柴刀已经被顾时雪夺了过去。顾时雪将两把刀在手中飞旋,抖出一连串漂亮的刀花,看得一众土匪目瞪口呆。片刻,顾时雪将两把柴刀收起,抛向那个大当家,大当家手忙脚乱,只接住了一把,另一把曾地落在地上,刀刃插入地里。

顾时雪双手抱胸,笑道:“还打不打算对我动手?”

一众土匪被她的刀光吓退,其中一人凑到大当家的身边:“老大,这看上去像是个练家子啊?”

“我他妈的还用你说!”大当家勃然大怒,一把将那多嘴的家伙推开,然后叫道:“我就知道,长得漂亮还敢出来闯江湖,一定是高手!兄弟

们,撤!”

顾时雪噗嗤噗嗤地笑出来,道:“等一下!”

众土匪被吓得一哆嗦,大当家连忙赔着笑道:“这位女侠,你看咱们也没得罪你,就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?”

顾时雪道:“我对安塞这点儿不熟悉,问一下路,最近的城镇怎么走?”

大当家松了一口气,连忙给顾时雪指路。顾时雪听得暗暗咋舌,敢情她再沿着山下的官道走上五六里也就能找到城镇了,偏偏在最后一点路放弃了。顾时雪摇头讪笑,摆了摆手:“你们走吧。”

众土匪如蒙大赦,纷纷撤离。陆望问道:“万一这群土匪以前杀过人怎么办?

顾时雪叹道:“我毕竟不是神,判断不出来,只能看眼下的事情。今天他们遇到我,选择劫财不劫色,不伤我性命,那么我自然也放他们一马。至于这些人身上到底背着什么样的罪孽,该不该死,本来就不该是交给我判断的。”

陆望笑道:“你当年第一次走江湖,还会纠结这样的事情,现在却能不去想了,看来还是有进步。”

顾时雪拍了一下他的猫猫头:“陆望,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一直是小孩子?”

“反正我一直是猫。”陆望翻了个身,露出自己覆盖着白色绒毛的肚皮。顾时雪在他的肚子上挠了两下,叹了一口气。

侠客能以自己的朴素正义感去判断是非曲直,决定一个人该死不该死,这其实是一种不受约束的权利。

她眼下虽然也算是一个行走江湖的小女侠,但对侠客的这种权利并不认同。

世上的人越是呼吁英雄,越是盼望有个盖世大侠跳出来惩恶扬善,越说明社会本身的失职。健康的社会应该基于法治,而不是英雄和侠客。

顾时雪摇了摇头,收敛起心思,盘膝而坐,用剑气割开手掌,将血涂抹于木剑上。

该养剑了。

第二十六章 小故事

顾时雪的血液刚一涂抹上去,木剑骤然红光大盛,顾时雪闷哼一声,感觉自身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朝着木剑涌起,那感觉,就好像楚红娘正趴在她的伤口上贪婪地吮吸。

过了片刻,楚红娘终于松口,木剑上红光缭绕,看上去分外不详。顾时雪脸色惨白,盘膝打坐调息片刻,方才缓过劲来,而后缓缓入定。

她与楚红娘做的是一笔交易,每日养剑的时候,楚红娘也会将那门炼骨之法一点点传授给她——这家伙也是够坏的,就是不肯一次性传授完,每次都藏着掖着的,只肯教给她一部分。怎么,还怕她得到了完整的法诀之后就跑了不成?

这种提防让顾时雪有些啼笑皆非。不过她也无所谓,反正楚红娘的法门,到了她手上,还得经过一番自己的修改,不是拿来就用,所以她只要知道一个大概的框架就可以了。

楚红娘确实是个奇才。

鬼物修行困难,很大一点原因就在于身躯残破,武人能有经脉窍穴和丹田来凝聚气息,但鬼物呢?什么都没有,只能以怨念来凝练煞气,所以武人的真气是身内物,而煞气之于鬼魂,却是身外之物。楚红娘在戒鬼井中多年,悟出一种将身外之物化作身内物的法门,就是以骨骼为根基,以魂魄为中枢,人为打造出一个个洞天福地来。

但这里有一个问题。骨骼上到底能开辟出多少洞天福地?是不是符箓画得越多,能容纳的灵炁就越多?若是这样,那若是将符箓画得很小很小,重重叠叠布满骨骼,骨骼上开辟出的洞天福地岂不是无穷无尽?

自然不是。

骨骼上能开辟出多少洞天福地,取决于两点。其一是骨骼本身的洗练,换而言之,入骨境界肯定比开窍境界能承受得多,无漏金身又比入骨能承受得更多。至于其二,则是自身魂魄能调度多少灵炁。一味贪多只会得不偿失,超出自身掌控范围之后,额外吸纳的灵炁之后成为负担,而起不到丝毫助力。

另外,以人身在骨骼上开辟符箓洞天,还需要注意一点,就是得于自己的经脉窍穴相对相连,如此才能将气机疏导出去。

楚红娘的炼骨,实际上不仅是炼骨,更是练物。她过去以自身骨骼为根基开辟洞天福地,眼下失去了自己的骨骼,但魂魄寄托于槐木上,又以这柄木剑作为身躯来修炼。现在的她,半是鬼物,半是精怪。而推而广之,顾时雪心想,以后她不仅可以炼骨,自然说不定也可以炼肉炼血。

不过,眼下顾时雪还不急着尝试炼骨。原因有二,其一是魂魄不够强,她至今没能推开玄门。其二,则是实在没时间,现在的她就像是怀抱一座宝山,宝贝太多,反而抓不住,更何况楚红娘差不多每天都吸她的血,整的她日常气血亏空,若是不好好调息蕴养,武道境界都会退步,那还有功夫去尝试炼骨......

顾时雪打坐了半夜,而后又小睡了几个时辰。山间寒冷,第二天起来的时候,顾时雪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,练习了一会儿桩功,调动气血驱散寒意,而后便下山沿着官道继续出发。

走在路上,顾时雪问道:“陆望,安塞省的江湖是不是和别处不太一样?”

“嗯哼?”陆望从顾时雪的肩头将脑袋抬起来,挠了挠自己头顶的毛,道:“应该说是南北江湖就不太一样,两地风土人情相差太远。所以当年洪三泰不是说,他最得意的一件事,就是打破了南北武林之间的成见?”

顾时雪撇了撇嘴唇:“其实也没打破,就是请了几个北方的武林高手来他海沙帮当客卿罢了。”

顾时雪问道:“那这边有没有什么值得挑战一下的高手?”

陆望想了想:“原本北方民风彪悍,高手更多,但二十年前,黄世尊崛起的时候几乎横扫了整个北方武林,这人心狠手辣,切磋的时候从不点到为止,打杀了不少人,不少门派甚至直接断了传承。所以这么多年,北方武林始终有些青黄不接的态势,至今没能缓过来。如今嘛.......除去黄家超然于整个江湖之上,其他地方,一个小宗师就已经很凤毛麟角了。”

陆望又想了想:“黄世尊的黄家军中倒是吸纳了很多江湖人士。起码一半的高手都在军中。”

顾时雪连忙摇头:“算了,那我还是不和这些人打交道了。”

刚刚看到城镇。

顾时雪忽然心头一震,发现城镇之外的大树上吊着好几具尸体,还在滴着血。再扫了一眼,顾时雪脑子里嗡的一声响,发现这帮人赫然是她昨晚遇到的那一群土匪,包括那个两把柴刀的大当家,其中一把柴刀正插在他胸口。

没想到......这些人仅仅是第二天就被附近的官兵剿了去,挂在这边示众。

走近一看,那个大当家居然还没死,口鼻溢血,但还有呼吸,身体因为疼痛而轻微地蠕动。顾时雪在树下默然了片刻,正想要给他一个痛快,那大当家的眼皮居然睁开来一丝,看到了她,喉咙里咳出了一口血,道:“女侠.......”

顾时雪没说话。那大当家的胸膛起伏着,像是要将自己最后一股心头血压榨出来似的,艰难道

:“城里.......有个姓张的酸秀才.......”

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如此痛苦,像是在撕扯着自己的肉一样,血不断从胸前的伤口处涌出来,顺着衣服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

“麻烦您和他说一声.......欠.......我的钱.......他不用还了.......”

顾时雪道:“我会帮你带到的。”

“嗯.......”大当家的气息弱下去,眼睛重新闭上,吐出了最后一口气。

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