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设计师 第228章

作者:远方来

陆雪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,说实话,有些不太理解安井岩的这种恨意。相比之下,宫本越和浅川雪谷的想法反倒是坦诚得多。

难不成,泉道策比她这个“外人”还要可恶?

顾时雪的疑惑只是停留在心中,却没有多问。安井岩也没多说,只是将棋子重重落在小目位置,整个人须发怒张,不再是那种笑呵呵弥勒佛般的神态,而像是一尊露出狰狞面目的不动明王,大呵道:“你看好了!”

.......

顾时雪与安井岩的这一局棋,下了两个多时辰。说是下棋,其实更像是教学,安井岩完全不是抱着争胜的心态去的,只是将安井流的各种变化都讲解给顾时雪听,坦诚无比。

下完棋之后,顾时雪拱手道:“多谢安井家主。”

安井岩又恢复了那种弥勒佛似的面相,笑呵呵道:“你对另外两人都称先生,对我却是叫家主,虽然礼貌,但是疏远。”

陆望这会儿又趴到了顾时雪的腿上,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。

饿啊.......都下了一天的棋了,中间没吃饭,光是喝茶。棋手都是铁人吗?反正他不是铁猫啊.......

顾时雪低头抚摸着陆望的毛,道:“我确实有点儿想不通。我再怎么说都是个外人。”

安井岩抬起头,唏嘘了一下,道:“我父亲,也就是上一代安井家家主,是被泉道策气死的。”

顾时雪怔了一下。这些老一辈的恩怨,她的确不太清楚。

安井岩嘿嘿低笑道:“几十年了啊.......泉道策自从出名以来,几十年时间,堪称是举世无敌。别说是我,我们四大棋家都竭心尽力想要培养出一个能和泉道策挑战的接班人,不知不觉就发现,为了打败他,我们居然已经开始互通有无,开始抛弃门户之见,开始接纳这个新的国棋院。想要打败他,居然只能按照他布置的这条路走,真是让人.......绝望。”

“更绝望的是!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和泉道策对垒的人。别说是他,甚至就连他那个弟子都很让我们头疼。泉道策那个弟子,和他,还有一子的差距!”

安井岩目光阴沉下来,凝视着她:“直到你的出现。或许这就是宿命吧,泉道策打败了九夏的棋手,最后也会被来自九夏的你打败。你就是泉道策的那个.......劫。你通过了我们的考核,甚至表现好得出乎意料,给你名誉棋圣这个称号,不是收买,而是你应得的!去打败泉道策吧!”

“不过在此之前,你还要跨过最后一道坎!”

“上杉仗和!”

安井岩站起身来,道:“那个老头子年岁最高,脸皮最厚。我们四个当中,唯独他对你最为厌恶,那怕你不去挑战他,他也一定会来挑战你的。”

顾时雪问道:“他想和我下几番棋?”

安井岩胸有成竹地 笑道:“自然是只下一盘棋。他这种老头子,其实棋力已经开始衰退了,只要输给你一次,之后就别想翻盘了,唯独第一局棋还有赢的可能。另外,你也要小心,若是棋盘上下不过你,上杉家可能会出其他的盘外招。”

顾时雪平静道:“兵来将挡。”

安井岩哈哈哈地大笑起来:“好!”

顾时雪忽然道:“其实在我面前.......还有一道坎儿。”

安井岩迷惑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顾时雪摸着猫,迟疑了一下,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:“我饿啊。”

安井岩恍然大悟,大笑着拍了一下桌子,道:“浅川桑!浅川桑!这就是你待客不周了!”

浅川雪谷微笑道:“早就准备着了。陆雪姑娘,吃不吃得惯刺身?我这里有顶好的鱼生。”

“呃........”

顾时雪迟疑了一下。无论是大雪小雪,都对鱼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。她有一回看见何妈妈在河边杀鱼,一条鱼内脏都掏空了,结果身子还在动,一不留神就跳进河里游走了.......游走了.......

那一幕给顾时雪留下了浓厚的心理阴影,身死而不自知,太他妈的恐怖了。

但吃还是一样吃,只要那鱼确确实实是熟了、死了,不会在碗里忽然又动一下。

当然,不熟也可以,生鱼片她也是吃的,鱼肉不会动就行。生鱼片这种吃法其实是九夏发源,至今南方龙尾仍有许多地方保留着吃生鱼片的习俗,《诗经》中便有载,“饮御诸友,炰鳖脍鲤”,其中这所谓“脍鲤”,就是指鲤鱼的生鱼片。而在九夏楚朝时,生鱼片的吃法更是被发扬光大,“吹箫舞彩凤,酌醴鲙神鱼”“脍切天池鳞”,可见古人也是极爱吃生鱼片的。

这种吃法起源于南方,流传至今。先前越教主来的那几天,韩庭树就特意让厨子准备过符合南方龙尾省人口味的鱼生宴,顾时雪当时也吃过,很带劲儿。

眼下一说起生鱼片,世界各地的人想起的往往是出云。顾时雪觉得这背后有许多复杂的原因,如地理、文化等,但其中之一,

可能是九夏本身的菜式实在太多太多,以至于你都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来作为代表,而出云则不然。所以渐渐的,生鱼片反而成了出云饮食文化的代表之一。

顾时雪思绪万千,好不容易回过神来,点头道:“可以吃。不过若是有米饭和熟食,那就更好了。”

浅川雪谷笑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
.......

从浅川棋坊出来,已经是深夜,子时都快过了。浅川家的厨子手艺一流,丝毫不逊色于料亭,只是顾时雪念叨着今天还没养剑,就急匆匆地赶了回去。红娘这女鬼,不好伺候,缺了一天养剑,晚上托梦过来吓唬她怎么办?

顾时雪踏着夜色,小心翼翼地翻窗回到房间,一进屋就觉得不对劲。

鵺还在.......而且霸占了她的床铺,睡得正香。估计是看她回来太晚,又不放心小葵一个人,就干脆留下来了。

顾时雪默然无语,站在鵺边上,低头凝视着她。这家伙睡相还不太好,侧着睡的,被子都踹开了一半。她是侧着睡的,上半身穿着一条肚兜,虽然能挡住正面,但却挡不住侧面,露出半边雪白的酥胸,背后位置仅仅是两根绳子系着,无限美好的裸背。

嗯,嘴角还挂下来一条晶莹的口水丝线.......

顾时雪默默地站在那里,心想,我的枕头.......

接着又想,我的被窝.......

怎么办,今晚睡哪儿,难不成一块儿睡?

沉思片刻,顾时雪心念豁然通达,也不亏。再看向鵺,顾时雪眼神险恶起来,你睡我被窝,那我.......

第八十九章 一之斩、十番棋之鬼、剑

顾时雪刚养完剑,钻进被窝里的时候,鵺就已经清醒了过来,睁开眼睛看着她。她一时间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,月光透过窗纱,落在她光洁的肌肤上,夜色静谧如诗,她平静而恬淡地看向顾时雪,就像是降临人间的神女。

顾时雪眨了眨眼睛,稍有点儿心虚:“你醒啦.......”

鵺忽然笑起来,笑容在她脸上像是花儿一样绽放。她凑到顾时雪耳边,轻声道:“你怎么和我一个被窝?”

顾时雪用一根手指头抵住她的脸,将她往旁边顶开了一点儿:“口水还没擦干净呢,都快流到我脸上来了.......”

鵺脸色微微一红,先是擦了擦嘴角,接着忽然俯过身,用力在顾时雪脸上咬了一口。顾时雪身体后仰,嫌弃地擦着自己的脸:“干嘛呢你.......”

又道:“这里明明是我被窝!你还好意思问我!”

鵺嘿嘿地轻笑,又问道:“出去这么久,干嘛去了?”

顾时雪倒也坦诚:“去磨练技艺,回头好对付你师父。你紧不紧张?”

鵺嘴角勾起:“我紧张什么?我师父在围棋上举世无敌手,人生寂寞如大雪崩,正巴不得有个对手呢。他就怕你不够强。”

顾时雪道:“假设。假设我真的能赢你师父呢?”

鵺眯了眯眼,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但过了一会儿,她笑道:“我师父哪里需要我这个徒弟去操心。你要是能赢........那也是我师父和你的事情。”

鵺身体挑逗似的往前凑了凑,道:“你难不成是在担心,赢了我师父之后,会和我反目成仇?那大可不必。”

顾时雪“切”了一声,不屑道:“我会担心这个?我才不担心。”

“也是。”鵺悄悄伸出手,将顾时雪搂住,亲热地道:“毕竟咱俩天然就合得来,才不会反目,是不是呀?”

顾时雪拉下脸来:“胡说!”

鵺乐不可支,更加用力地搂住顾时雪,和她几乎贴在一起。顾时雪身体往后挪了挪,像是要躲闪,但也就是做了做样子。她很快安静下来,和鵺对视了片刻,道:“睡吧。”

鵺伸长了脖子,在她发丝间嗅了嗅:“还挺好闻的。”

顾时雪感觉鵺的发丝垂落下来,耷在她的鼻尖儿上,弄得她有些痒痒的。她皱皱眉,脑袋稍微偏了偏,呼地吐出一口气,将鵺的发丝吹开。鵺被她的吐气弄得有些痒痒,嘻嘻地低笑起来,得寸进尺地将脑袋往前靠了靠。顾时雪原本想将她推开,但就见鵺闭上眼睛,身体在被窝里挪了挪,寻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,然后便安静下去。

.......

第二天一早,顾时雪起的比平常略晚一些。虽说和鵺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有点儿碍事,但也不知道为什么,她居然睡得出乎意料的香甜。顾时雪忍不住陷入沉思,听说有种东西叫做肌肤饥渴症,就是会渴望拥抱,想要和别人肌肤接触,难不成她也有这样的症状?

可怕。顾时雪打了个冷颤。不成,她是独立的人。

她刚一起身,鵺就紧跟着醒了过来,元气满满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,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地爬起来,道:“早上好啊!”

“嘘——”顾时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:“小葵还在睡觉,这姑娘起得晚。”

“嗷嗷.......”鵺压低了声音,从被窝里钻出来。她其实有点儿小邋遢,昨晚睡前,衣服就扔在边上,此时爬过去将衣服重新捡回来,正要穿上,顾时雪伸出手,在鵺胸前捏了一把。

鵺:“嗯?”

顾时雪毫无羞愧之意:“试试手感。”

鵺立马扑过来:“那我也要试试你的!”

两人啪地扑倒在榻榻米上,翻滚打闹,互相挠痒痒,笑得气喘吁吁。顾时雪好不容易将鵺推开,瞪她一眼:“都说了小点儿声。”

鵺伸出手指,在顾时雪的腰间戳了戳:“你也笑出声了嘛,就说我。”

小葵大概是被两个人打闹的声音吵醒,揉了揉眼睛,然后很惊喜地道:“雪姐姐,你回来啦?”

顾时雪笑了笑,张开双臂:“嗯。”

她的右手眼下已经基本可以行动自如,只是绷带还没拆掉,手臂不能用力,拿筷子都费劲儿。小葵的腿愈合速度比顾时雪慢好多,想要痊愈,估计还得一年。右腿行动不便,站不起来,她就用两只手撑着在地面上向顾时雪挪过来,然后乳燕归巢一般投入顾时雪的怀中。顾时雪笑起来,将她抱住,在小葵的额头上戳了戳,道:“小粘人精。才一天不到就这么想我了?”

葵可怜兮兮地耷拉下脸:“想........”

鵺在一旁道:“你来大名城这么多天,似乎还没好好逛过吧?我带你们出去转悠转悠。”

顾时雪略微尴尬了一下,走到窗边忘了忘。今天在外面等着采访她的记者略少了一点,但依旧很多。顾时雪道:“你带小葵去吧,我不方便出门。”

鵺苦笑道:“对了,我也不太方便。输给你之后,想

采访我的人也很多.......嗯,骂我的人也很多。以前没觉得记者这么可恶,我还自己投钱资助了几家报社来着,现在就想把那些钱都撤回来。可恨!”

顾时雪的关注点和她截然不同,道:“富婆!”

顾时雪又有些奇怪,问道:“你不是巫女吗?怎么整天不务正业,又是下棋,又是参与什么政治任务,就不用供奉神社吗?而且我现在越来越奇怪了,你师父泉道策,剑圣棋圣,又是在日轮寺习武,又是在安井棋坊学棋,我记得还继承了一间神社........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?我一直想挑战泉道策,但现在却忽然发现,自己好像对他从来都不了解。”

鵺的脸上露出几分自得,接着看旁边的小葵脸上也露出好奇的神色,便拍了拍旁边的地板,跽坐起来,道:“那我要讲了啊,你们听好了!”

顾时雪和小葵正襟危坐。陆望悄悄地迈着猫步走过来,翘起尾巴,也坐在旁边。

鵺咳嗽了两声,道:

“泉氏一族八百年前也曾是皇室血脉,石相山八幡宫,供奉的就是泉氏的守护神八幡神,也叫八幡菩萨。神社虽然是神道教的建筑,是出云的本土宗教,但是与佛教也早就合流,彼此之间有许多重合之处,就像是你们九夏,佛道儒三教一定程度上都有所合流一样。传到我师父这一代的时候,八幡宫其实已经没落了。”

鵺停顿了一下,道:“八幡宫供奉有御神器水龙吟,历代神主都要对其进行维护,所以有铸剑术代代相传,另外还有一门祖上传下来的剑术,名为八幡心斩流。其实按照今天的眼光去看,只是一门很寻常的武学。我师父觉得八幡心斩流太弱,配不上他,于是十四岁就下山,离开八幡宫,先是去日轮寺学习禅法,兼之习武,十六岁离开日轮寺,去各地行走,单人单剑,拜访各家剑道流派,十九岁抵达小宗师境界,而且在决斗中以拔刀术击败了距离九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剑豪秋河,人称一之斩,意思是杀人已经不需要第二刀。”

“再之后,师父为了修心,于是转而去学棋,一学就是八年时间,二十七岁成为九段,从安井棋坊离开,自立门户,创下泉流,在十番棋上至今无一败绩,所以又得到了生平第二个称号,叫十番棋之鬼。同年,他突破至第七境。”

“三十一岁,我师父行走各地,见到了出云的疾苦,也见到了洋人的强大,于是产生了去西洋学习的念头,但最后没能成行。不过当时,他结交了许多国内的有识之士,开始探讨君主立宪与共和的优劣,萌生出革命的想法。”

“三十六岁,师父踏入九境。三十七岁时,创出新八幡流,取得剑圣称号。”

顾时雪目光微动:“后面的事情,我倒是知道了。泉道策第一次来九夏的时候,大概是四十二岁左右,之后隔了五六年,再度来九夏问棋。接着,就是现在了。说起来,你被你师父收养,也就是你师父三十一岁行走各地的时候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