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设计师 第271章

作者:远方来

顾时雪吃了一半,猛然道:“教廷国会被洛伊斯用经济手段击溃,归根结底,是因为教廷国依旧保留着一个非常落后的政治体制,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管理一个现代化的社会。”

陆望愣了一下,心想,你吃饭的时候怎么还在想呢.......行也想,坐也想,吃也想,睡也想,真正的革命者在思考如何救国的时候,或许就是这个样子。

陆望点头笑道:“说得好。”

顾时雪思索道:“所以我们要建立的政府,必须着眼于长远,不能只看到经济在数字上的增长,还要保护和关心本国的产业发展........海关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,一定得掌握在九夏人自己的手里。”

陆望笑道:“你这不是看得很清楚嘛。”

顾时雪停顿了片刻,像是终于稍稍地放下了心来,开始大口往自己嘴里塞披萨。陆望在旁边有些翘了翘尾巴。顾时雪注意到他,笑了一下,将一块披萨饼卷起来塞进陆望的嘴里。陆望人立而起,用两只前爪捧起披萨饼,大口大口地啃。

他现在已经是四境,如果化成半人半妖的形态,或者让自己体型变大,那么饭量也会直线上升。但只要不化形,加上每天运动量小,那饭量也会很小.......就比正常的猫稍微能吃了那么两三倍而已,很好养活。

一份披萨吃完,顾时雪有些意犹未尽,又点了一份炸饺子——主要是出于好奇,顾时雪很想知道教廷国的饺子是个什么味道,居然还是炸出来的,总不至于和罗莎饺子一样是甜的吧?然后一品尝,顾时雪发觉这味道居然还不错。

饺子的外皮薄而脆,中间配以切片的番茄和火腿,还有分量十足的奶酪,炸到外焦里嫩,一口下去,融化的奶酪就如同爆浆一般流淌出来,面饼的脆香口感配上奶酪软糯香滑,包裹裹着火腿的醇厚和番茄的清爽,意外的好吃。

顾时雪舔了舔手指,道:“艾尔瑞的菜,全世界都有名,教廷国和艾尔瑞一脉相承,菜肴的味道也确实不错啊。”

正说着的时候,有名白人男子忽然站起来,拿着自己吃剩下的半个披萨,鬼鬼祟祟都走到顾时雪身后,一声高呼:“东洲野蛮人滚回自己的国家去——”

顾时雪动都没动弹一下,但她身后的那个男子却像是被一道无形雷霆击中,整个人一下子倒摔出去,稀里哗啦地滚到了门外,手中本打算扣下来的那半个披萨也就一下子盖到了自己的脸上。

顾时雪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唇,叹道:“就是这里的人不太友好。”

第一百六十七章 意外遭遇

六月十五,天气晴。

顾时雪坐在一辆前往圣洛伦兹的驼兽车上,将腿上的陆望当做写字板,往本子上唰唰唰地写着什么东西。过了一阵,被压在笔记本底下的陆望稍微动了动,想抬起后退挠挠耳朵,顾时雪用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了敲,道:“不要动。”

“哎........”陆望唉声叹气。女人就是过分。

顾时雪原本灵感正浓,但是一打岔之后,大脑中的思绪卡壳了一下,顿时有点儿茫然起来。她动作一顿,而后用手指灵巧地转动钢笔,道:“完了,我刚刚想到哪儿了来着?”

陆望道:“我觉得不必着急.......”

“想起来了!”顾时雪又继续开始写。她如今在构想的有两本书,一本是名为《疯人自语》的短篇小说集,而另一本则是自己的游记,主要是杂文,写的是一些自己对西方社会的观察和思考。眼下顾时雪在写的就是后者,教廷国这种隐患无穷的虚假繁荣给了顾时雪极大的触动,前人之堑,后人之智,九夏往后绝不能跌入这个坑中。

说起来,教廷国还有几点让顾时雪感觉很糟心。

其一是高速发展之下膨胀的民族主义——这和康考尔如出一辙,康考尔膨胀,教廷国也很膨胀。而且作为过去西陆近千年来的文化中心,教廷国人原本就很自大,现在只不过是又加了一把火。加上宗教问题,这个国家那种隐性的排外倾向比康考尔更加严重,所以连康考尔保利堡中那样的九夏街区都找不着。

即便有些来打工的九夏人,想在这边生活,也必须“受洗”,加入他们的宗教,成为皈依者,而不允许保留自己的文化。

康考尔的皇帝画过一副黄祸图,内容是一群白人面孔的天使站在悬崖上,高举着武器,战意十足。而在悬崖对面的深渊中,则是滚滚的乌云,一群黄种人骑着喷火的恶龙,如同魔鬼。

结果这幅画,好像在教廷国流传得更加广泛一点。以至于教廷国的人看待九夏人,基本是这两种目光,要么就是“不信教的野蛮人”,要么就是“黄皮肤的魔鬼”。虽然大多数人只是这样看着,不会有什么实际的行动,但这样的目光仅仅是存在,就已经很让人不快了。

其二是那些修道院。教会特别喜欢收养小孩子进修道院中——有些是孤儿,有些则是被父母送进去的。基本上,稍微大点儿的城市都会有这种儿童修道院。经过了麦卡里克神父之后,顾时雪知道那些修道院中能发生多少令人作呕的事情——不见得每一所修道院都是如此,但肯定有。

当初麦卡里克事件,掀起的风波一直刮到了教廷国国内。洛伊斯人的媒体趁机向着教堂发难,眼看着实在捂不住了,于是一位教廷国的主教干脆站出来大大方方地承认:没错,我们这儿也有这样的事情,我忏悔,我认罪,我们以后一定会改的!(注:这个事情现实中有原型)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我都忏悔了,你还要我怎样?

顾时雪知道这样的罪恶有时候或许就在她眼皮底下,但她在罗莎的时候,大可以冲过去一剑直接将七阶的神父杀了,因为她知道,罗莎的人民,罗莎的舆论,罗莎的整个政府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。

在拔剑的那个瞬间,这些就是顾时雪的底气。

可在教廷国,却不是如此。

无能为力,是最难受的。

顾时雪在纸上写道:“西方的文化,归根结底,是一种罪感文化,和我们不同。罪感的实质是一种负疚,但在圣灵教的文化基底下,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受制于凌驾万物之上、洞察一切的上帝,人是渺小的,不可能凭借自身所禀具的才智去认知这个世界,人唯能做的便是扑倒在上帝的脚下,祈求上帝神性的光辉普照.......”

当初戈勒夫主教曾经说过,将善恶和道德假托于一个凌驾在人类之上的神,是很成问题的。“神”并不存在,你向神忏悔了,觉得神会原谅你,然后你就“赎罪”了,但神并不可能做出完全公正客观的评价,因为这本身其实是自己原谅了自己。

一段话写完,驼兽车正好停下。驾车的师傅是个九夏人,但一言一行都很符合圣灵教的标准,有一口很地道的教廷国语言道:“女士,已经进城了。”

顾时雪点了点头,将一枚银币递过去,用九夏语道:“辛苦了。不必找了。”

对方明显是听懂了,脸上浮起一丝笑容,但还是用教廷国语道谢。顾时雪心中微微有些不快,但没说什么,只是将本子塞回自己的提箱中,抱着陆望跳下了车。

圣洛伦兹给她的第一印象,是陈旧。

豪华而陈旧。

如果放在几百年前,那这里一定是超乎当时人们想象的繁华,但眼下毕竟已经是二十世纪了,所以一眼看去,街道上那些高大精美的建筑,全都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感觉,地面上铺就的石板坑坑洼洼,角落里长着霉菌和苔藓。

虽然街道上依旧热闹繁华,但一种仿佛被时代甩在生活的古老气息,正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渗透出来。

顾时雪摇了摇头,心想,这就是西陆的文化中心啊。

她已经全然没有了丝毫的憧憬,在城市里很随意地四处逛了逛。因为知道自己这张九夏面容容易招惹是非,所以顾时雪今天穿的是一身带兜帽的风衣。她的身材窈窕,一袭米黄色风衣配上白色的帽子,看上去颇为靓丽,天然就是一道阳光下的风景线。

忽然之间。

顾时雪背后寒毛唰地一竖,头皮都麻了一下。她的脑子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,但是身体已经近乎本能地作出了躲闪,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。

旁边的巷子里伸出来一只手。

一把将顾时雪怀中的陆望捞了起来。

操!顾时雪脑子里像是有惊雷一炸,瞳孔都缩了一下。

高手!!

她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气感,哪怕眼睛不看,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也会被她察觉。但就在方才那个瞬间,是直到对方出手的时候,她才忽然意识到,旁边有个人!

就像是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,突然蹦出来的鬼影一样。

仅仅是这么一下,顾时雪就已经知道,对方的实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。而更让她意外的是,这家伙的真正目标居然不是她,而是陆望?!顾时雪心脏都像是停跳了一拍,背后冷汗涔涔,转过头去——看见了一个熟人。

桑德罗夫!

此时此刻,那个曾经的罗莎东部教区主教,正穿着一身教士的长袍,单手提着陆望的后颈,微笑着向她看来。

为什么这家伙一下子变得这么强?!为什么他的第一目标居然是陆望?!

顾时雪的喉咙一阵发干,涩声道:“.......炽天使?”

对方冲她微笑着,也鹦鹉学舌似的道:“炽天使?”

桑德罗夫的目光在顾时雪的身上停留了两秒,又看向手里的陆望。

陆望根本一动不敢动,但尾巴上的毛都已经炸了起来,蓬松蓬松的。

桑德罗夫笑道:“这小家伙,很有意思嘛。”

第一百六十八章 千古第一魔头

陆望虽然被一股极强气势笼罩,几乎动弹不得,但却使劲朝顾时雪打着眼色。

顾时雪像是被一股寒意渗入心里,嗓子都差点儿哑了:“你.......不是桑德罗夫.......”

高大且英俊的前主教目光又挪向她,似笑非笑,道:“这几百年来,武道似乎又有所进步嘛,一个六境小宗师,根底居然如此扎实,不错。”

又伸手指了指顾时雪手中的那个箱子:“你这女鬼,安分一点。”

原本在箱子里微微颤栗的红娘立刻沉寂下来。

顾时雪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一个梦魇般的名字:“陈长生.......”

千古以来,唯一一个九境大妖。

也是唯一一尊,让南北道教破天荒地联手对抗,最后还杀不死,只能封印起来的大魔头。

居然被她给遇上了。

“桑德罗夫”笑道:“数百年后,居然还有人记得我?不错。”

他居然是毫无顾忌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。而后,这一尊大妖又提着手里的陆望,仔细打量了一阵,道:“作为一个妖族后辈,你好像有点儿与众不同啊?”

陆望冷汗涔涔——虽然猫并没有人那样发达的汗腺,所以几乎不会流汗,但此时此刻,他就是有一种冷汗狂涌的错觉。他知道这个大魔头脱困了,但这尊魔头的行为基本是随机的,完全无法预料,西陆这么大,十几亿个人,几十万座城镇,怎么偏偏就在这里遇上了?

而且陈长生还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.......要命,这家伙可不是善类,他的感兴趣,说不定是对食物的感兴趣?陆望心说大爷啊,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看中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吗?话说他到底哪里“有意思”啊,按理来说,他修炼的也就是同顾时雪一样的法门,而且肯定还没有顾时雪修炼得好.......

等一下!难不成,陈长生是看出了他“灵魂”上的不对劲?

要死要死要死.......陆望心想,魂穿也不保险啊,这个世界可以有让人魂飞魄散的手段的。万一陈长生将他一口吃了,他说不定现实中也死球了!

顾时雪额头上的汗珠缓慢地滑落下来。

说这几句话的时候,陈长生的态度看似温和,但实际上,一直在用自身气机锁定着她,也不知道打着什么主意。这尊九境大妖被陆望评价为“一旦出世,可以和你师父一较高下”,修为之高深,如渊如海,顾时雪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是压着一座大山,光是保持站立,就已经花去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
迄今为止,见过的所有九境都在顾时雪心中浮现出来。

但是没有任何一个,能给她这样恐怖的感觉。

这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啊.......

顾时雪忽然落下眼泪。她意识到,自己居然正在胆怯。在陈长生面前,她脑子里竟然冒出来“转身就跑”的冲动,虽然一瞬就被压了下去,但这一瞬间的动摇还是狠狠地击中了她的内心。顾时雪可以接受自己能力不足,但却无法接受自己的胆怯。

陈长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。

顾时雪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。

我......

那种压迫感变强了。陈长生依旧在微笑,配合上那张桑德罗夫主教的英俊脸庞,这个笑容有着无可争辩的魅力。但在顾时雪的眼中,一股浓郁到简直肉眼可见的杀意正从陈长生的体内狂飙出来,霎时,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猩红的血色。

那是一股怎样的杀意啊。它并不霸道,也不炙热,它就是一种漠然.......是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。杀人对他来说,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。那狂飙出来的杀意仿佛在大地上升起了一道飓风,陈长生的身影在顾时雪眼中扭曲起来,像是一道无限伸长的影子一样膨胀、拉长。

顾时雪的神经在尖叫,从史前一百万年开始,沉淀在人类基因中的所有代表“恐惧”的东西都被唤醒,玩儿命地发出警报,提醒她,快跑。

那是纯粹的恶,吞噬万物的深渊,无数的血。

我.......

顾时雪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,就像是人在寒冷中下意识地哆嗦一样。

我!!!

极致的恐惧背后,洪流从她的心中涌起。有那么一瞬间,另一幅画面从顾时雪的脑海中闪过——那是数年之前,青阳镇。她对陆望说过这样一段话:

“.......父母遭难,我跑了。秋姨遇害,我又跑了。”

我不想再跑了。